Saturday, February 28, 2009

這是整個世代的問題

我決定要去看La Boheme,決定支持Anna Netrebko。
我的家族中,跟我一樣喜歡看歌劇的人,只有我的姨丈。前年,我們舉家到華府阿姨姨丈家一起過聖誕節,姨丈把他收藏多年的歌劇唱片全部送給我,其中包括Joan Sutherland的Lucia di Lammmermore。我們交換了一些對於歌劇的看法,姨丈提到,在七零與八零年代,他先後在大會歌劇院看Sutherdand唱的Lucia前後有四五之多,聽他這樣講,實在有點氣死人。
在我拿到姨丈送的Sutherland的唱片之前,我也早就有了Sutherland as Lucia的DVD,但不管我怎麼聽,怎麼看,我知道,這都跟在現場是不一樣的。
我要講的是,當代。
我們都喜歡卡拉絲,更喜歡她透過唱機不完美的音響放送出來的聲音,有種悠遠,摧人肺腑的失落感創造出來的美感。那是她的聲音表演,至於我們可以看到她唱歌劇的影像,大概只有她唱的Tosca,當年被當做電影拍下來,算是碩果僅存。我覺得,聽卡拉絲的唱片,很美,看她唱歌的影像,很好,但是,如果,只要有那麼一次機會,跟她在同一個屋簷下,不論座位多差,哪怕要拿望遠鏡才看得到,那種跟她共呼吸,一塊處在當下的感受,不僅是藝術的欣賞,更是一種永恆的美感經驗。我是一個很實際的人,不會留戀在這種不可能會發生的無聊想像中。不要說卡拉絲,我連Sutherland的年代都趕不上。我唯一可能趕的上的是,若是我早早就開始喜歡歌劇的話,在八零年代末,在大都會看Kiri以四十多歲的高齡唱The Marriage of Figaro。當然,聽歌劇是有年齡障礙的,這種若是如果什麼什麼,其實都是廢話。我的開始,其實是個結束,在我開始聽歌劇的元年,我趕上了Kiri的全球告別演唱,而且連續去了兩場,看到六十幾歲的Kiri,聽到她最後的歌唱。
我要講的人是Anna Netrebko。
我去聽了她在大都會這一季唱的Lucia di Lammermore,也準備訂購她在下一季唱的La Boheme。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在聽完Netrebko 的 Lucia 之後心中的憤慨,然後發現我居然仍舊決定繼續捧她的場,聽她下一季的演唱,會覺得這根本是毫無邏輯,莫名其妙。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老實說,我去聽Netrebko的Lucia,根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情,完全的寄望不高,當時心裡只是想說,她算是當代女高音最“紅“的一個,每場票都是早早就訂購一空,我怎能不去湊個熱鬧,就算是沒事跟人搶票成功,也都是成就了帶有缺德性格的美事一樁,一想到這裡,就得意洋洋。
其實一開始,她有點讓我刮目相看。她聲音的穿透力,一向是沒有問題的,現在的她,在聲音的外層又裹上蜜糖,不但沈穩性高了許多,連歌聲本身的美感都增加了許多。簡單的說,她進步了,不再只是原先全靠能唱的本錢,但一路唱下來,坑坑疤疤的,讓人老想跟她說,小姐,別唱了,你本錢不錯,但能不能回去多練練,等唱的更圓熟一點再出來吧!她現在唱的是更圓熟一點了。她去年生了個娃娃,這是她產後六個月後的復出,人豐腴了一點,但真的,她的確有一代巨星的架式,不但長得是歌劇界少見的漂亮,表演也極有感染力,她的確是有那種讓你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移開的舞台魅力。
Lucia是個花腔女高音的角色,全劇最高潮就是在等待那個唱Lucia女高音前後長達二十六分鐘的獨唱,所謂的Mad Scene。卡拉絲的mad scene唱的哀怨動人,Sutherland的mad scene更是一代傳奇,她通常在這一段獨唱完畢的時候,要出來謝幕個十幾次,因為她唱的簡直可用神乎其技來形容,台下的人屏息聆聽,特別是獨唱結束前,那個飆高的E flat音,大家一起屏氣等待,等到她唱到那裡,大家大概都已經瘋了,結束後,鼓掌高喊Bravo可以長達半個鐘頭。我的姨丈當年就是因為如此,一次,兩次,一年,兩年,只要Sutherland在大都會唱Lucia,他一定想方設法,絕不錯過,所以才會在長達二十年的時間內,恭逢其時了四五次,現在在我聽來,真是一代佳話。
聽Lucia就在等這段mad scene,看這段mad scene,就在等這個結束前拉長的E flat音。我們的俄羅斯寶貝Anna Netrebko唱呀唱,唱到這段時,已經有點力不從心了,但是沒關係,她一向有一個氣力大的本事,那個E flat的音還是可以期待的。於是我就這樣拿著望遠鏡,長達二十六分鐘,一路跟著她,心想,就算妳這一段唱不好,但是結尾結的漂亮,也算是將功折罪。然後她唱,唱到這個音之前,就直接滑降下來,結束整段的獨唱,是的,你沒有看錯,我是說,她根本沒唱那個E flat的音,而且是事先準備好的,把結尾改掉,直接省卻那個拉長的高音。我那一口漂亮的French又出籠了,真是mother fxxxxx!!!可是,這時全場掌聲雷動,bravo之聲此起彼落,我都準備衝出去退票了,大多數人還是欣喜若狂,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大都會歌劇院真是觀光客的天堂,果然全是來湊熱鬧的!!!
我就這麼氣憤了好幾天,第二天的紐約時報也是說,真是令人失望啊!
你知道,我拿著望遠鏡,看到Netrebko快唱到高音E前的一個表情,接連著幾天,那個表情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我猜想她是一個個性極強的人,我猜想,她一定是很痛苦的,我猜想,她的那個表情是不是有種不甘心的意思。
有些不喜歡Netrebko的人說,她完全是商業包裝出來的,其實,一直以來,我多少也有點同感,但是那個揮之不去的表情,讓我對她的評價翻了盤。仔細想想,外加平心而論,她是有機會的,她有歌劇界少有的外型美豔,關於這一點,三五十年來,可能無人能出其右,包括馬麗亞卡拉絲在內。她的表演與表現也是沒問題的,對於保守只喜歡聽歌劇的人而言,她可能只會有演太多的問題,不會有不會演的問題,再加上舞台魅力,總體來說,在歌唱以外,她是滿分的。至於歌唱,她聲音好聽,厚實,技巧與控制能力也都圓熟許多,聲音表情更是豐富,她真的是得天獨厚。說來說去,她的問題在那裡,我想,答案很簡單,她唱太多了。她五年之內的檔期全都排滿了,她又是票房的保證,每個歌劇院都有她的身影,外加演唱會以及其他特別的表演,這個那個的,她一年到頭,就這樣唱個不停,我在想,她有在準備嗎!她有在練習嗎!即使有,被分配時間的比例一定是驚人的少,試問在這種情況之下,怎麼可能唱的好,但現在的她,又有些身價,為了不丟大臉,就搞出這樣凡高音不唱的勾當,實在是難堪啊!
我要說的是,又回到那個表情,她甘心就這樣嗎?還是說,金錢實在太美了,能賺就賺,管他的,能擺爛,就擺爛,這年頭,反正大家都是用混的。
她甘心嗎!她也許是當代唯一有條件能到達彼端的那個人,我想,她自己也很清楚。
我說我對她的評價翻盤,並不是說我覺得她很棒,我是在進行一場對賭。她是當代唯一有機會的那個人,五十五十,她有可能繼續擺爛,但那個表情給了我一絲希望,告訴我說,她不甘心如此。
於是,也許有一天,給我等到了,Anna Netebko 真的成為當代的那個歌唱的女神,而那一刻,我也正坐在台下,分享到當下的那種刺激。我們活在同一個世代,Anna Netrebko能不能唱到好,是整個世代的問題。

Friday, February 20, 2009

說來說去,西班牙最迷人的還是卡門


她的父親是西班牙著名的西班牙古典吉他大師,她媽媽是一代的佛朗明歌舞者,去年她結婚了,嫁給了一個傢伙,你猜是幹什麼的,沒錯,西班牙鬥牛士,神奇吧!真的,只要他們一家人還活著,大概就等於完整的保存了整個西班牙的傳統文藝活動。
她的名字叫做Estrella Morente,明天要在卡內基音樂廳唱她的西班牙古典歌謠。這樣講,你可能還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看過阿莫多瓦的電影Volver吧,裡面Penelope Cruz對嘴對的一頭愉快的那首西班牙歌謠,背後的主唱人就是她。OLE ! OLE! OLE! (待續,剩下的等我明天聽完了她的演唱會再說。嘻嘻嘻!!!)
現在是整整的一個禮拜以後,我要來拾起既然已經開頭就要完成的這個那個與什麼什麼的。我之所以會發現這個人,其實並不是因為Volver這部電影的關係。認識我的人大概都知道,我這一兩年中了西班牙的邪,瘋狂的迷戀這個國家,每每跟人講起西班牙,總以祖國相稱,說起西班牙人,概稱為同胞。我喜歡西班牙,是因為一講到西班牙,就自然連想起陽光,那陽光,除了實物上晒在頭上暖暖的那東西之外,當然還有抽象的意義,連結西班牙人擁有的對肉體舒適的特別天賦,還有與懶散賴皮等等人生態度相關的種種聯想。總之,這些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不出人意表的,愛屋及烏,我開始聽西班牙古典吉他,發現西班牙古典吉他與西班牙舞的關連性,然後在欣賞西班牙舞的表演時,對於即興出現的chanting感到無限的迷戀,在完全不了解他們在吶喊什麼的情況下,直接把它們翻譯成對於夕陽的詠嘆,對於荒野的抗議,對於情感流失的不捨,對於人生無常的莫可奈何,我的西班牙文雖然停留在nada, cama, hasta(等同於學習英文時的This is a book.)的階段,但猜想,這樣的翻譯大約也八九不離十。因為,要不然,還會是什麼!話說我對西班牙chanting無限的迷戀,但是---。
如果你整個晚上聽到的就是這樣不斷的“嗆“(chant)下去,八成也會開始想---鬼叫了,不是因為受到感召,也想來個一段,而是因為,實在太單調,很乏味,有點快被逼瘋了。其實各個民族傳統的chanting說來大同小異,我從卡內基音樂廳回家的時候,有種感覺,好像是剛去過花蓮,因為,阿美族的chanting大致也是如此,我前一陣子看Tarkavsky的電影“The Sacrifice“,裡頭有一段瑞典人對於森林的chanting,召喚森林之神,聽起來也雷同。說到這裡,讓我不禁想問,傳統上各民族的chanting,但底是對人唱的,還是在招魂?所以,聽了一兩個小時之後,我的感受,那種如坐針氈的滋味,是源自於藝術修養太差,還是被召到了!(關於這點我開玩笑的意味較多)。
其實Estrella 是迷人的。她唱歌的方式是那種乾杯式的,唱的過癮為止的,其實這也是整個西班牙傳統歌謠吟唱的特色,即興,毫無遮攔的釋放感情,唱到爽的,當然台灣酒店裡的女人也是這樣唱歌的。我這樣說,完全沒有貶低Estrella的意味,而是我對酒店女人沒有偏見。其實唱到爽,情感的釋放雖是一樣的,但是表現出來的風情,卻有極大的差異,老實說,雖然都有一種風塵味,但西班牙傳統歌謠喊唱的風塵味是吉普賽式的,狂野,率性,風情萬種,沒有那種俯低做小的奴婢姿態,這點真的差很多。
所以那是一種率性女人的表徵,儘管Estrella一開始穿著得十分中性,有點改良式鬥牛士的服飾,但是她的舉手投足,還是風情萬種,而等她換上類似佛朗明哥的裙裝,輕搖她手中的西班牙折扇時,還是會令人感到不要隨便惹她,因為只要她一不高興,三頭公牛可以立刻死在她的手中。這種女人,我們是不是統稱她們叫做卡門!
毫無意外的,Estrella的整場演唱會引起最大共鳴當然還是在她唱Volver時。其實Volver整首歌的曲調真的可以歸類到我前面所講酒店女人之歌中,只是它在西班牙吉他,以及佛朗明哥歌謠表演的節奏性擊掌與即興式加入OLE的包裝下,身價立刻不同,令人完全不敢小覷。然後她接連又唱了兩首類似Volver這樣改良式的歌謠,都在她出的Volver專輯裡。
其實這真是痛苦的抉擇。這是在Volver電影上映之後,Estrella第一次到紐約來演唱,前面兩三排全是媒體,整場也座無虛席,這當然是Volver的功勞。老實說,她若是沒有開始唱Volver這樣改良式的佛朗明哥,哪怕她的背景這樣良好,個人的魅力也無話可說,這種chanting的方式可能也乏人問津。然而當她加入pop的元素之後,老實說,為什麼像Volver這樣的歌與唱法可以放到卡內基音樂廳來唱,這也有點莫名其妙。所以,......。
這場演唱會之後,關於西班牙音樂,我想我會暫時專修西班牙古典吉他演奏.......的聆聽,至於chanting,等我心中惡魔驅離之後再說吧。至於這場演唱會,我感受最多的,是Estrella唱到披頭散髮,披肩也脫了,腰帶也丟在一旁,最後連高跟鞋也踢掉,滿場飛,當她高興時,即興擺個佛朗明哥的動作,然後立刻被OLE個不停,很有意思。我想,西班牙最迷人的,還是卡門吧!

Wednesday, February 18, 2009

為一個瘋狂的人瘋狂

我連續看了這部電影三次,然後癱了,很長一段時間裡,沒辦法做事情,也無法思考,就像是吃了迷幻藥一般,一直跟隨著電影中的那艘船,還有卡羅素的歌聲
,載浮載沈在亞馬遜河上。
我知道認識我的人又要說,你又來了,又在瘋狂沈迷於一件事,看這次你能撐多久。我該怎麼說呢,好歹已經快一個月了,我還沒有改變我對這部電影的瘋狂沈迷,只是現在,我可以用比較冷靜的態度,好好的想想,為什麼我這麼喜歡它。
其實只要列出這部電影的幾個主要元素,就不難理解,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勢必會捉狂。亞馬遜,蒸汽船,瑪瑙斯,歌劇院,卡羅素,當然還有那個頭髮會豎起來,睜大著眼睛瞪人,還沒說話就知道肯定是個瘋子的演員Klaus Kinsky,光是這些就足夠說明了。
Fitzcarraldo 是一個非常喜歡歌劇的人,夢想要在亞馬遜的叢林中,蓋一座歌劇院,而且還要把卡羅素請來唱才行。 為了要實現這麼夢想,他當然必須先發一筆橫財,於是他想方設法取得了開發急流上游的一塊橡膠園地,然而船隻無法渡過那段急流,他老兄想到一個辦法,讓船航行在另一條平行的河流上,然後再把船搬過山頭,移植回原先的河流上。
歷史上其實真的有Fitzcarraldo這個人,只是他老兄當初搬運過山頭的船隻並不碩大,而且他們把它拆散,然後一部份一部份的運過山頭。可是Fitzcarraldo這部電影的創作者德國佬Herzog覺得這樣部份部份的運很丟臉,不美,他要把完整一艘船就這樣紮紮實實搬過山頭,而且還是那種典型的亞馬遜三層高的蒸汽船。
結果他就真的這樣搞。(待續)
在Herzog的電影裡,那條平行的河流原本就沒有太多船隻航行,特別是上游的地方,那裡的印第安部落鮮少與外界來往,前去探險的人,多半有去無回。當Fitzcarraldo的船到達這裡時,河上的氣氛是凝重的,兩岸的印第安人拿著武器凝視著河上的船隻,船上的人嚇死了,心想這次肯定報銷了,但那Fitzcarraldo是個瘋子,他穿著他那一套白色亞麻的西服站在船頂上,拿出他的留聲機,大喇叭向著前方,就讓Caruso沿著河流這樣的唱著Verdi, Bellini還有Puccini ,你可別把他想做是 Ralph Finnes,他可是兩眼暴怒,頭髮亂翹的Klaus Kinsky,他不是個假裝道貌岸然的紳士,他是個自由自在活在自己世界裡的瘋子。
結果幫他把船運過山頭的,就是這些印第安人,他以為這些印第安人一定誤認他是傳說中的白人上帝,所以才不顧一切的幫助他,其實,他想錯了,印第安人有他們自己的邏輯,不是他能理解的。
Herzog花了三四年的時間才完成拍攝搬運船隻過山頭的畫面,除了我們在電影中看到的原始的器具與人力外,在鏡頭外,他另外又利用了一些炸藥,與一台推土機,那台推土機除了鏟土之外,也擔負了相當部份拉引船隻的工作。
於是在影片中,我們就看到了如前圖所顯示的,一艘三層高的蒸汽船,在簡單的機械原理與印第安勞力下,很鬼魅的爬過山頭,與現在的電影大量利用電腦動畫來代替困難拍攝畫面的對比之下,有點令人感動到想哭的感覺。
然後,讓你看到心裡會揪成一片的段落接踵而來。船上的人為了慶祝大功告成每個人都喝到爛醉,第二天早上,費盡千辛萬苦越過山頭終於搬到原先那條河流上游的船隻,鬆了綁,順著水流,通過原先所講無法逆流而上的湍急,往下游而去,我們可以看到的是,失去控制的船隻,在湍流中,跌跌撞撞,這時聽到的聲音,仍是Caruso的歌聲,我有種感覺,甚或很肯定的說,那隻船是活的,它是有生命的,它的命運一樣是被擺佈的,我想說,這是影史上,最讓我感動的一段畫面,這隻船魔幻般越過了山頭,自我毀滅式的在湍急中衝來撞去,並且還配合著卡羅素的歌聲。
其實,船隻是被印第安人鬆綁的。船上的人都喝醉了,當他們醒來的時候,船隻已經通過了湍流,又回到最先出發的地方。印第安人幫Fitzcarraldo把船運過了山頭,他們覺得那樣做惹惱了上天,所以他們把船隻鬆開,讓它漂流到湍急中,繼續接受上天的擺佈,這是他們的邏輯。
看來一切如夢一場,不過對Fitzcaraldo來說,沒有什麼差別,反正他是個瘋子,成事或是不成,距離不大。Fitzcaraldo是個瘋子,花了這麼大的勁拍電影的Herzog也是個瘋子,看完了之後,我也變成瘋子,瘋狂的眷戀在那段湍流的撞擊中。

他很小氣,只給你一天的時間

        他很小氣,只給你一天的時間,但是你要很大方,完成永恆。       
        現代的人都很會耍噱頭,所以,有部電影,你聽說,全長九十分鐘,但從頭到尾只有一個鏡頭,沒有經過剪接,中間也沒有中斷,也就是說,當攝影師按下開關,然後就連續拍攝九十分鐘,一直到電影終了。
        電影的宣傳說,這部電影動用的兩千名的演員,有三十三個場景,三個現場演奏的交響樂團,然後用神祕的口吻結束這段句子說,全部只有一個鏡頭。是,耍噱頭,賣膏藥,何其庸俗。
        但等等,這是部俄國電影,講的是,俄國的文化與歷史,拍攝的地點叫做聖彼得堡的The  Hermitage 博物館,嘿,我對俄國人一向有信心,覺得他們比較大派,不會搞那低級的小勾當。結果我是對的。
        我要說的是Sukonove的電影 “Russian Ark",對我來說,這又是一個高空走鋼索的人,你只有站在下面仰望,然後擬神屏氣,只是,““Man on Wire"的那法國佬,在世貿中心兩棟大樓樓頂間走了八遍,全長四十五分鐘,至於這國俄羅斯大鼻子,他全程走了九十分鐘,另外有兩三千人陪著他一起玩。
        簡單的說,"Russian Ark" 有點像是聖彼得堡博物館的簡介片,但是高級,有趣,緊張,對於喜歡電影,或是稍微懂一點電影製作的人來講,更是前所未見的驚聳片。館方開放一整天的時間給導演Sokunov,他要什麼,他們就配合什麼,但重點是,只有一天的時間,要來拍攝一部有關聖彼得堡博物館,以及有關俄國三百年的歷史與文化的電影。
         於是Sokunov就想出這個一鏡到底的方法,全程只要九十分鐘就把整部電影拍完。這個方法說起來很務實,但又不切實際,因為,只要中間,無論是一個臨時的演員走錯位子,或是攝影師閃個神,更別說其他幾百個燈光收音與其他技術人員的無心之過,都會搞砸整個計畫。
        更何況,Sokunov又不是個等閒之輩,他要呈現的電影,並不只是拍拍牆上的畫,記錄走廊裡陳列的雕像而已,他有劇情,有人物,有場景,這些人物還跨越了俄國三百年歷史,有凱撒琳女王,彼得大帝,沙皇尼古拉一家人,此外,還有歷史考據的盛大場面,像是波斯王子覲見沙皇,革命前沙皇的最後一場正式的大型舞會......等等,我還沒說完,還有串連全片所有人物,場景與博物館文物的電影故事主人翁,一個穿越時空的十八世紀法國貴族,他以高人一等的尊貴之姿與有點蔑視的口吻,與導演的畫外音進行一場有關俄國歷史文化情感有趣又不傷大雅的辯證,所以我說這又是一個高空走鋼索,但是別怕,我們相逢的人,又是另一個藝高人膽大的傢伙。
        他(與另外兩三千人)做到了。我們可以看到由演員扮演的十八世紀法國爵士譏諷俄國文化,當然,他是法國人,難免。導演的話外音與他在現場進行風趣的對抗,既有趣又中肯,有批判,又有國家民族的情感,真可說是秧秧大國之民。
        我們看到了凱撒琳女王看完了戲劇表演之後,在偌大的宮殿裡找廁所,很好笑;還有年少時期的Anastasia公主在冬宮的長廊上奔走嬉戲,很感傷,這些都是在這長達九十分鐘不間斷的鏡頭裡的一個瞬間,最後,革命前沙皇的最後一場舞會,動員人上千人,每個人都經過考據的穿著華麗禮服,佩戴珠寶頭飾,我從未在任何電影裡看過比這場舞會更壯觀的場景,還是要再說一遍,這一切都還在這個連續的鏡頭裡,這時候,這個鏡頭已經進行了七十幾分鐘,但照樣,若是有任何一個人,演員或是工作人員,有任何的閃失,一切就都再見了,所有的努力,都會變成廢棄的膠卷,這個計畫也將成為恆久的笑柄。
        Sokunov成功了,很偉大的一個事蹟,很好看的一部電影。九十分鐘一個鏡頭不但只是務實的做法,完成一天內拍攝的任務,他還成就了一項很偉大的實驗,讓我們看到一部不曾經過剪接過電影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個噱頭,而是在這個例子裡,我們以一口氣的方式,逛完了聖彼得堡博物館與冬宮,也走進了深帶情感的俄國歷史與文化的氛圍裡,那種一口氣的方式,有種更為身歷其境的參與感,對於喜歡電影製作的人,更有欣賞驚聳片的樂趣。

Wednesday, February 11, 2009

這真的叫做-人與神的對話


        在某一刻時間,他躺在鋼索上,有一隻海鳥在他身旁飛來飛去,他索性跟這隻鳥說起話來。我查遍資料,很想知道,當時,他到底跟這隻鳥說了什麼,但卻遍尋不著。Philippe Petit 還活著,今生有幸碰著他的話,我一定要問他,他當時說了什麼。
         “Man on Wire“ 是一部紀錄片,說的是一九七四年的時候,Philippe Petit 在當時剛建好的紐約世貿中心雙子星大樓中間架起了鋼索,走在一百多層高的鋼索上。過去,我隱約聽聞過這件事,但從不知道背後有這麼多的故事,也不明瞭,這樣一件事能引發我這麼大的感動。前面這張圖片是2006年紐約客雜誌在九一一事件五週年紀念時的封面圖片,Twin Towers沒有了,但是Petit 卻可以永恆的走在紐約的天空上。
        我們可能都曾聽聞過這件事,但從不知道,事實上,當時Petit在兩棟樓之間總共走了八遍,歷時四十五分鐘,還有,在某一刻時間,就像我前面講的,他躺了下來,跟鳥說話,但是從地面往上看去,看不到他跟鳥說話,但是,兩棟樓之間的那條鋼索,跟躺下來Philippe手中的平衡桿,隱隱約約的在天上劃下了一個結結實實十字架。我沒有宗教信仰,對於電影中常常有人運用十字架畫面意寓種種意思,感到十分的無趣,但這次,一種未經算計過的巧合,就不該只說是巧合,我會說,這真是個神蹟。
        Philippe當時並沒有受到美國或是世貿中心的協助與祝福,他是真的在走鋼索。他偷偷摸摸的準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像在進行一場搶銀行的計畫一樣。他偽造證件,多次到樓頂勘查地形,他與他的同夥幾乎用遍所有偷拐搶騙的方法,以及無數的失敗,最後才終於把所有的器材運到樓頂。他說,走高空鋼索很刺激,但更有趣的是挑戰威權,特別是在沒做什麼壞事的情況下。沒多久警察發現了,衝到樓頂去叫他停止這項危險又瘋狂的活動,Philippe看到警察,笑嘻嘻的向他們走去,像是準備接受他們的訓斥,但,快到線端的時候,他又突然反身,用跳的往鋼索中央而去。他的夥伴說,他喜歡激怒別人,那是他性格的一部份。
        然後,直升機開來了,準備要捉他,但他一點都不擔心,怎麼捉。
        他在兩棟樓之間走了八遍之後,根據他自己的說話,他覺得他挑釁上天夠久了,於是他跪在鋼索上,做了一個salute的動作,平常,那是對觀眾的致意,這一天,遠在地面人行道上的觀眾看不到他的動作,他在向上天致意。然後他走回樓頂,當然立刻被逮捕。
        其實那些警察看他的表演是看到傻的。根據當時值勤警察的說法,他認為Petit不是在走鋼索,而是在天空中跳舞,那樣的奇觀,一生一次,言下之意,他們是極為佩服的。有趣的是,他們在逮捕Petit的時候非常粗暴,當他們行經幾個階梯的時候,幾乎是用推的,害的Petit差點摔倒,Petit笑說,那真是整個行動中最危險的一刻。
       他們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壞,是因為這是警察的職業病,還是他們看到這樣的人,完成這樣一生一次事蹟的人,是讓他們生氣的。 接著Petit的被送到神經病院,接受心理測試。他們覺得他是神經病,Petit抗議說: "什麼?我是神經病,瘋子,怎麼會!你們真是搞不清狀況,我不過是在天上跳舞而已。“
       是的,我在天上跳舞,我在走鋼索,你看了,幹嘛要這麼氣。